赫拉哈提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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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和河流

流过佛罗伦萨的河叫阿尔诺河（Arno），穿越罗马城的则是大名鼎鼎的台伯河（Tevere）。两段河道的景色有些差异，足以说明两个城市性格上的区别。
罗马的台伯河冬天水量很少，还长满水草，水鸟站在河面上，好像水面静止不动。景致最好看的地方在圣天使堡（Castel Sant Angelo）一段，方形的围墙圆形的城堡，倒是很有异教的风格。城堡正门面对的是立有10个天使雕塑的白色的圣天使桥，桥上游客熙熙攘攘。他们站在桥面当中，仰望城堡，说：哇哇，这个褐色的城堡真有意思，斑驳陆离的圆形塔楼，修砌平整的方基，既能找到亚利山大灯塔的神韵，又有北方蛮族留下的痕迹，只有塔顶的大天使米迦勒保证了政治上的正确性。花5欧买了门票，穿过一小段阴暗幽闭的石质空间，你就开始渴望见到天空了。在塔顶，你背对布满锈渍的圣天使的青铜雕像，只想看下面的景色，因为你发现原来高高在上的米迦勒怎么总给人囚禁在炮楼顶端的普罗米修斯的感觉，手中利剑的剑锋向下，与欢乐的人群不相符合。从垛墙的开口处看圣天使桥，景色一览无余，从梵蒂冈城到斗兽场的游客和从斗兽场往梵蒂冈城去的游客在桥上驻足仰望，口中还喃喃自语。两侧桥栏上的10位天使手持各自的武器，努力维持桥面这个长方体的不封闭空间，仿佛提醒游客，你要是只顾站在这里往上望，就会：1，错过圣天使堡上居高临下的绝妙景观；2，回头发现自己背包里少了一些东西；3，走路不看路会撞入别人的镜头或掉进河里，无论哪样都会让你很尴尬。
如此，圣天使堡隐约给人这样一种感觉，即它有如一个保持交通顺畅的信号灯在提醒游客（虽然它的位置有点像一个插在跨越河水的人流通道上的电阻），既然你对过去一无所知又毫不在乎，那么还是尽快向在你身前身后名气更大的景点前进吧。台伯河成了这个垂直空间的交流中重要却唯一被忽视的东西。

阿尔诺河上的佛罗伦萨，更适合用“翡冷翠”这个名称来形容。徐志摩前辈的这个翻译让人非常喜欢，既忠实于意大利语Firenze的发音又很有意境（但我不是通晓多愁善感斯文小受的类型，只是顽固的民族主义分子罢了）。我们可以不要急着学达芬奇用绘画或者照片来解析这种景象，倒可以试着结合卡尔维诺和艾柯在各自的美国讲稿里曾经提到的东西去联想一下。卡尔维诺引用了莱奥帕尔迪对“含糊”（vago）的赞美，艾柯则明确指出了他对雾的喜爱和对那些既没有必要说出来又不能认定它不存在的东西的兴趣。我在12月25日早上8点下火车的时候，佛罗伦萨全城只有零碎的钟声和少数步伐零碎的行人，碧绿的阿尔诺河已经被太阳照得光芒耀眼，东方远处的山雾还没有散去，而意大利人是自然不会早起的。在这里，光线被街道和过廊的阴影分割，阴影又被河水的反光照亮，不确切，不清楚，不同寻常。沿河两岸的建筑，外墙的颜色好像很有粘稠感，让人眼前一亮，关闭的窗户又让人心生沮丧。在一个像温暖的圣诞节早晨这样的可爱的时刻里，佛罗伦萨人都在家里干什么呢？
佛罗伦萨的大多数旅游景点都集中在河北岸的城区，包括几个大教堂，主教堂，南岸只有两个要塞，梅蒂奇家族的美术馆Piazza Pitti（皮蒂宫）及后面的Giardino di Boboli（波波利花园，雕塑艺术馆），和一家只要我去就不开门的模型店（嗷嗷偏偏橱窗里就有好东西，妈的）。河上的Ponte Vecchio（老桥）因为两侧建满了商店，造型奇特而著名，据说也是二战德军从佛罗伦萨撤退时唯一没炸毁的一座桥（为什么呢？）。河岸人行道上的一排大幅黑白照片则讲述了当时的其他一些情景，例如燃烧的房屋，倒塌的桥梁，落入河中的汽车，站在旁边看着这些的佛罗伦萨人。这些照片没有解释，没有说明，若你从照片的左边、右边、下面或当中被戳破的洞看过去，只能看到现在的阿尔诺河平静又高雅的模样。这样一来，你既难以了解现在的佛罗伦萨人在干什么（包括那个模型店主现在在干什么），也无法了解过去的佛罗伦萨人做了什么。
总的说来，若要为一个城市挖一条护城河，那么佛罗伦萨的案例就可算范本。它不必紧闭城门用滚油和刀剑来捍卫自己，而只需要打开城门欢迎那些不明就里的入侵者。占领了河岸这一半的征服者只会在河水令人陶醉的光影中迫不及待展开对对岸的进攻，而占领对岸之后又会觉得其实还是原来的这一侧景色更美好。在这种来回的拉锯以及欲望和失望的交替折磨之中，入侵者退却，而佛罗伦萨人幸存下来。